优舍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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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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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

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, 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底下方才那个人着急的叫喊,锣鼓敲得异常响亮,而戏也恰到高潮。

扮参军的伶人膝头虚跪, 悲怆道:“母亲!妹妹何错之有?她们不过是想求一份寻常婚配,想离了不见天日的冷院牢笼。您一句轻飘飘的允了, 却转头将她二人嫁与小卒, 这般磋磨, 是要折煞我家的颜面。”

扮苍鹘人手中檀板重重一拍, 怒斥道:“折煞颜面?我的儿, 你可知晓那是贱婢的孽种。她们的母亲, 当年是如何在你父亲面前构陷我的。斩草要除根, 留着她们已是我仁慈, 赐她们婚配已是天恩浩荡,你竟还替仇人求情?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, 骨血里淌的是我的血,怎生就成了她家的应声虫?”

参军听了这话忽然直起身,他指着苍鹘, “母亲竟没有半分父亲的仁心吗?那贺家小儿, 仗着母亲您的势, 辱我未过门的妻室, 毁我家颜面, 桩桩件件, 满长安的百姓哪个不知?可母亲您呢?为了贺家那点遮羞布,竟将此事轻轻揭过......您可知那我独坐书房,听着府外人的窃笑,是何等的屈辱?”

他往前踉跄两步,甩了甩大袖, “您惩治不了贺家的豺狼,便来磋磨我这个亲生儿子!您容不下肃氏的遗女,便要我跟着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!母亲,您掌家这几年,父亲的话何时作过数?府里的规矩,哪一条不是您说了算?您这般只手遮天,是要将这我们家门楣,改成您的姓氏吗!”

苍鹘听了这话,气得浑身发抖,扬手便要打,却被参军一把攥住手腕。

伶人的力道极大,仿佛真的攒了满腔的怨怼,他红着眼,“您打啊!您今日打死我,也好过看着您一步步将这府邸搅得乌烟瘴气......告诉他们,告诉他们我才是正统!”

“放肆!”

这话才落,两道怒喝便同时响起,惊得戏班子的锣鼓声戛然而止。

陆瑾眉头紧锁,满身的寒意压过了周遭的喧闹。崔执站在一旁,也是面色沉凝。

戏台上的伶人被这两人的怒喝吓得脸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
“谁让你们唱的?”

陆瑾走上前,目色沉沉,质问道:“谁教你们唱的这些混账话?”

伶人吓得浑身筛糠,磕头如捣蒜,“少卿大人饶命......是、是市井里听来的闲话,小人们只是混口饭吃,不敢、不敢妄议是非......”

崔执挂在腰间的佩刀出鞘几寸,“蹭”的一声,浸满冷意,吓得挤在一起的围观百姓齐齐往后退。

“不敢妄议?本官瞧着你们胆子大得很。”

他厉声喝道:“再敢唱一个字,本官把你们全部抓进金吾卫狱,扒掉一层皮......待大理寺和金吾卫问过话,若没问题,便滚出长安,永不得再唱这样的戏!”

戏班子班主见势不妙,连忙爬过来求饶,“中郎将饶命!小人们再也不敢了!小人这就拆台子!”

那报信的百姓也被这阵仗吓得腿软,瘫在地上抖个不停。

崔执在训斥戏班子,陆瑾便不理会,而是将目光落在报信的百姓身上,问:“你方才说长寿坊张大牛家的儿子下葬三日又活过来,嘴里说的什么?”

百姓见少卿大人呵斥,哆嗦着点头,话都说不利索,“回少卿大人......是、是真的。小人路过他家时,亲眼瞧见他尚在家中,嘴里还念叨着孝敬太子......”

他顿了顿,垂眸看着面前的官靴,“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。”

“大理寺接了这案子。”

陆瑾背过手,看向围观的百姓,“装神弄鬼,大理寺会去勘察,散了吧。”

大理寺的小吏听了这话,齐齐将百姓呵斥开。

崔执则是手按刀柄,甚是生气,“这等装神弄鬼之事,定要查个水落石出,本官也去。”

说罢,他一把揪起地上的那个人,似是拎鸡仔般,“带路。”

这戏班子哪里唱得是什么府邸秘史,分明是在借着由头讽刺天后。眼下又出了这等荒谬的孝敬太子允还魂之事,这长安,哪里还太平。

沈风禾挤开人群走过来,见他二人神色凝重,站到陆瑾身旁,“怎了,怎好端端的不让唱戏了。”

陆瑾转头看她,“有悬案。”

他又温声叮嘱道:“你且回大理寺去,下值等我接你回家。”

沈风禾点点头,“嗯。”

刑部的人在不远处面面相觑。

怎他们还未发话,又叫大理寺抢案子去了。

长寿坊的张大牛,是长安城里名号响当当的绸缎商。他家专做蜀地锦缎,吴越绫罗的生意,铺面开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,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和胡商富贾。

都说张大牛家的锦缎好,价格贵,若是能得一匹张家的绫做嫁衣,都要欢喜得睡不着觉。

他长寿坊的宅院更是气派,光是看门的仆役就有四个,十里八方的街坊提起张大牛,都要咂摸一声那真真是富贵泼天。

然今日这富贵宅院的门前还挂着白绫,院里的灵堂也尚未拆除。

陆瑾带着几位大理寺的吏员先一步到,崔执带着金吾卫紧随其后。

门口的仆役一看这阵仗,连忙跌跌撞撞地往里通报。

不多时,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狂奔出来。

张大牛老远就拱手作揖,惶恐道:“小的见过少卿大人,中郎将!您二位怎么来了,快请进,快请进......”

陆瑾没理会他的客套,开门见山道:“张大牛,你儿子呢?本官要见他。”

张大牛的身子一颤,本就苍白的脸登时更白了。

他咽了口唾沫,结巴回:“回少卿大人,我、我儿......他、他正在里头。”

“听说你儿子下葬三日,死而复生。”

陆瑾直直盯住他,“这是真的?”

张大牛吓得扑通一声就想跪下,被崔执的手下一把拦住。

他抹了把额头的汗,语无伦次道:“是真的。可小人也实在摸不着头脑,这简直是闹鬼了。三日之前明明我儿已经下葬,今儿晌午,佃户去坟地给我儿清理坟头,竟瞧见土堆在一旁,棺材大开。他、他从坟里爬出来了......”

虽是自家儿子,可张大牛说到这儿,也是一阵一阵冒冷汗。

那多骇人。

“带本官去见他。”

陆瑾打断他的话,抬脚就往内院走。

张大牛不敢耽搁,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,“少卿大人恕罪,这事儿太邪性,小人正想着去大理寺报案。”

一行人穿过垂着白绫的回廊,走到一间厢房外。厢房的门窗紧闭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
张大牛伸手推了推房门,“少卿大人,我儿就在里头了......”

陆瑾和崔执才跨进厢房门槛,一股浓烈的异香便扑面而来。

这香初闻时带着几分甜腻,像是捣碎了的花蜜混着熏香,可再细嗅,却又透出一股腐木般的腥气。

甜腥交织,冲人得很。

崔执忍不住蹙紧眉头问: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
张大牛身形一滞,结结巴巴回:“是小人前阵子买的香料,说是西域来的,能驱除病灾,保佑我儿不被异鬼缠上,谁知晓竟这般呛人。”

陆瑾没说话,眯着眼扫视屋内。

窗户紧闭,虽是初夏,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,还点起了一盆炭。

炭盆里的余烬尚温,那古怪的香气便从炭盆边一只铜炉里源源不断地散出来。

他走到床边,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,张大牛的儿子张余。

张余披头散发,面色苍白,嘴唇却有些红紫。他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寿衣,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整个人瞧着颓靡又可怖。

他蜷缩在床角,双手抓着床沿,嘴里反复念叨着。

“谢谢......小人谢谢太子殿下......”

崔执厉声喝问:“什么太子殿下?你谢他什么?这儿哪来的太子殿下!”

张余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眼神涣散。

他看着众人,突然尖声喊起来。

“太子殿下救我!救我!我不敢了!我再也不敢了!不要抓我下油锅!不要啊——”

喊着喊着,他竟一头栽倒在床上,手脚胡乱蹬踹起来,像是身下真的有滚烫的油锅,要将他扔进去一般。

“我的儿——”

张大牛扑过去,膝行两步,涕泗横流,“少卿大人您行行好,别对他动怒......他从回家便是这副模样了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小人也是真的不知晓......”

他伸手想去拉张余,却被儿子胡乱挥舞的手甩开,只能哭丧着脸转向陆瑾,“小人亲眼看着我儿咽的气,身子都凉透了,寿衣都备好了,下葬那日棺材也给盖紧了。”

他又“咚咚”朝着陆瑾和崔执磕了两个头,“他胡言乱语冲撞了大人,都是小人的不是,小人罪该万死!眼下就想着带他去医馆瞧病,求求仙师道士给看看,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......”

陆瑾蹲下身,与张余对视了片刻。

他目色浑浊,看了陆瑾一眼后,似受惊雀鸟,但很快又冲他咧嘴一笑,双手甩了甩衣袖。

陆瑾走到那只还在袅袅冒烟的铜炉,轻轻捻了一点炉中残留的香灰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
甜腥气更浓。

他抬眼看向张大牛,“你儿子得的什么病?”

“回少卿大人,我儿得的是骨蒸劳。起初只是夜里盗汗,脸烧得通红,后来竟咳得吐了血,身子一日比一日弱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大夫都说这病入了肺腑,是不治的绝症,前几日一口气没上来,就这么去了。”

他说着,扑到床边去拽张余的胳膊,触到儿子冰凉的皮肤,又是一阵哆嗦,“您瞧瞧,他眼下这样子,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。不喊爹,不答话,嘴里就只会胡言乱语,这、这怕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占了我儿的身子......”

“放肆。”

崔执厉声喝断他的话,眉头倒竖,“我大唐长安朗朗乾坤,何来鬼神之说。不过是装神弄鬼的伎俩,也敢在此妖言惑众!”

张大牛被他一吼,吓得再也不敢吭声,只敢垂着头抹眼泪。

陆瑾抬眼看向张大牛,“听着,最近不准带他外出就医,若要请大夫,便将人请到府里来,一步都不准踏出这宅院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问:“还有,你请的那个戏班子,是什么来头?”

张大牛愣了愣,连忙回道:“这班子是长安城里有名的,小人也是听客人说的,说他们演的《兰陵王》很是好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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