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44又一个平平无奇又兵荒马乱的上午,曲悠悠冲进员工通道,乱七八糟地打了卡。跑到locker区自己的11号柜,打开密码锁,拿出小刀手套工具包,登录传呼机扫描机…她又迟到了。装配完那一长串设备后,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,里面装着昨晚烤的布朗尼,上头点缀着一颗白草莓。放进57号柜。密码0829。这四个数字,她记得很牢。第一次输的时候她问过薛意这是不是生日,薛意说不是。那是什么,薛意没答。后来曲悠悠偷偷查,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。想不出来。就先记着了。关上柜门,曲悠悠走出休息室。正掏出手机想给薛意发消息,抬头一看。不用发了。薛意就在前面不远处。酸奶冷柜区的日光灯下,她一只手拿着扫码枪,另一只手挂着标签打印机,正对着货架上核对价签。工牌别在胸口,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小啾啾,几缕碎发垂在侧脸。纤长的身量,白皙的手指,线条明朗的下颌线与山根,遗世独立在散发着白气的冷柜前。做事时,眉眼静而专注。目光流转在数字之间,指尖在屏幕快速轻点,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怠速运行,效率很高但转速很低,一点不用力。曲悠悠站在过道口圆着眼睛看了几秒。舌尖触碰口腔内壁,磨磨蹭蹭地轻舔,从左到右,然后才走过去。早。薛意抬头看她一眼:来了?今天跟我做priceauditandpricege。什么是priceaudit?价格审计,和价格变更。检查货架上每个商品的价签跟系统价格是否一致,不一致的要更正。她把扫码枪对准一排酸奶,滴滴滴连扫几个,屏幕跳出数字,她一一核对。偶尔抽出一张价签换一张新的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我教你一遍,然后你自己试。薛意把zebra扫描枪递给她,自己倚到冷柜边上,取过水杯,含着吸管,望着她。曲悠悠举起扫描枪。滴。屏幕跳出一行数字。低头看价签。抬头看屏幕。再低头。…4.79。“滴。”…5.49。5.29。啊?还真是。曲悠悠重新输入。薛意含着吸管没说话。眼睛懒懒的。曲悠悠扫了十来个,慢得像老驴拉磨。抬头:你怎么刚才那么快啊?再给我演示一遍,怎么做的。薛意没回答。放下水杯,走到她旁边,拿过扫描枪。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——这排货架的第一个分区,五十几个单品,她扫完、核对、更正,一气呵成。中间没有一次低头看屏幕。曲悠悠呆了。“你,你都不用看系统价格的吗?“曲悠悠转头望向正在旁边补货的Jacob:”这正常吗?““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,不是吗?““就,就你刚才划着list扫过的那么一小下???“她这就已经记住每个价格了?曲悠悠有点无助。Jacob接收到曲悠悠的眼神,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,耸耸肩。没办法。人脑子好。这么多东西的价格,怎么记住的啊?曲悠悠又问。看一眼,不就记住了吗。曲悠悠斜眼看她。薛意瞳孔安静得像一面镜子。搞得她在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。“呵,呵呵。“曲悠悠发现跟薛意在一块儿吧,特别容易低自尊。话说回来,斯坦福数学博士毕业在超市做价格审计,这是拿核弹头砸核桃。到底怎么想的啊这人。两人沿着走道一路扫过去。曲悠悠负责扫,薛意在旁边随时纠正。扫到一半,薛意好像有点无聊,打了个哈欠。“咔嗒。“下颌关节响了一声。曲悠悠比她自己还快。伸手托住薛意的下颌,另一只手按住耳前颌关节。别动。薛意愣了。都说了,以后打哈欠前先用手托着,又忘啦?曲悠悠板着脸,手没松:“你这记性,好一阵坏一阵的,小心到时候整个下巴脱臼了,嘴都闭不上,还得我来给你擦口水。“…哦。曲悠悠站到她身前,双手按轻轻捧着她下颌,沿着齿缝中线小心向上托,替她仔细合上:还疼吗?有点。“那今晚回家再热敷会儿。““嗯。”薛意看着她,眼神好乖。曲悠悠笑着哼了一声,“这么看着我干嘛。”“那今晚,你跟我回去?”曲悠悠被看得有些心慌,目光一晃。发现Jacob在过道那头看着她们,眼神一来一回,表情很微妙。赶紧把手收回来,拿起扫码枪继续工作。心想薛意今天这是怎么了,乖得出奇,乖得像个大狗狗。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这个属性点呢?下午做情人节特卖区的上架。任务是把两辆U型船上的货品推到卖场中央的端头货架上摆满。货品五花八门,有巧克力,玫瑰花束,毛绒公仔。还有两箱情绪支持腌黄瓜。薛意一根一根地从箱子里取出来,排列在货架上。摆好一根,轻轻拍两下。再摆一根,再拍两下,像在哄睡。曲悠悠站在旁边看了会儿,发现自己忍笑忍得很辛苦。你干嘛?摆货。摆就摆,你拍它干嘛?它们坐了很久的车。…都有些岔气了她。行吧,曲悠悠帮她一起摆。摆着摆着也帮着她拍。拍着拍着,心里想起别的事来。想这些天的一切,够了吗?够不够让薛意相信她不只是在好奇?够不够让她说出那句话?她看着薛意认认真真拍腌黄瓜的侧脸,忽然觉得,也许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。也许只需要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时刻,很平常地说出来就好了。比如今晚,比如现在。她甚至有些急不可耐。但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,不能对薛意急不可耐。因为薛意应该值得她所有的耐心,期待,与守候才对。正想着,薛意领着她把车推回后仓,又来到常温储存区整理库存。常温区是堆满了香蕉,土豆,甜薯,面包的房间。空气里是甜甜的香蕉的气息,黄的绿的一挂一挂垂在铁架上。薛意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一枚银质胸针。很小,图案深绿色,是一根腌黄瓜的形状。忧郁的小豆眼,跟货架上那些毛绒的一模一样,只是金属迷你版的。这是什么?情人节限定。“薛意垂眸,唇角有些笑意:“上午到的货里夹带的赠品,只有一枚。你的最爱,就这么给我啦?曲悠悠又有点想笑。“嗯。情绪支持很重要,你也带着。”曲悠悠抿唇低头,把胸针别在卫衣领口。深绿色的小腌黄瓜,安安静静地躺在锁骨下方。抬头笑了。薛意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老天啊,怎么会有人这么古怪,这么幼稚,又这么可爱!曲悠悠笑着低下头,目光落在薛意的锁骨上。她今天穿的是米色圆领T恤,领口不低,但锁骨的弧度还是隐约可见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薛意的锁骨。很轻。像在描一条线。薛意没动,呼吸顿了一下。曲悠悠的手指顺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了一点,滑到领口的边缘,向下勾了勾。曲悠悠。嗯?这是在上班。我知道。手指没收回去。依然拨了拨她的领口,像在替她整理。薛意垂眼看着她的手。满屋子的香蕉甜腥味里,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一点。薛意抬手,捏住曲悠悠的手腕,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压了一下。吐息也近了些。下班后她说。曲悠悠的心脏漏跳一拍。这时候对讲机响了。有顾客在酒柜区呼叫服务,Yi,悠悠,你俩谁有空过去?曲悠悠闭上眼。深呼吸。睁开。我去。酒柜区在卖场靠墙一侧。高档酒类锁在玻璃柜里,需要员工开门。曲悠悠走过去时,一个女人站在柜前。背对着她。纤细匀称的身量,穿一件简单却裁剪别致的米白色V领衬衫和驼色阔腿裤,腰线收得恰到好处。发色浅棕,沿着精致的弧度散到肩上,引出锁骨上的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,挂着一粒淡雅的小珍珠,像颈间一滴泪。没有其他装饰,只有左手腕上一块很薄的表。乍一看不觉得怎样,但走近了却令人目光不觉凝滞。太精致了。精致到跟这个平价超市格格不入。面料的纹理,线条的剪裁,都像是量身定做,无可挑剔。整个人的气质温润,线条克制,带着不动声色的体面。整个人站在塔吉特的日光灯下,像一幅挂错了展厅的画。曲悠悠在心里赞叹一声,走上前:Hi,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?女人侧过身。曲悠悠看清了她的脸。叁十出头,也许更年轻,她看不准。五官是挑不出毛病的美,裹在一种暖调的柔和的白里。女人的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。那是一种柔和,温润,让人放松警惕的美。她笑了。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曲悠悠的工牌。悠悠,是吗?她叫她,语气温和,像叫一个熟识的晚辈,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酒吗。她抬手指了指酒柜最上面那一层,最上面,角落里的那瓶。曲悠悠顺着看上去。最上层锁在玻璃柜里的是几瓶高年份酒,而她指的是角落里一瓶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。曲悠悠默默看了眼这瓶酒的价格,应该是他们这种平价超市里最贵的一档酒了。好,您稍等。她用钥匙打开柜门,搬来小梯子,踩上去,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下来那瓶酒。沉甸甸的。从梯子上下来,递给她。女人伸手来接。只是指尖即将碰到瓶身的一瞬,目光忽然偏移了一寸。曲悠悠顺着目光追了一小段,发现那目光落在了自己领口的那枚胸针上。那根深绿色的银质小腌黄瓜。只停了不到一秒,女人唇边几不可觉地轻掖一下。酒瓶在两人手间交接时蓦地一松,滑落下去。砸到地面上。玻璃碎裂的声音与深色的液体一起,混杂着浓烈的泥煤和橡木桶的气味,在安静的酒柜区炸开。溅了一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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