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磬岩赔笑道:“据鄙人所知,这家人与贵军颇为亲厚,不会犯禁。只是想知道……”
“您想知道的事多了。都想知道,谁来做事?”陈德昌重新拿起笔,“您要是觉得不妥,去找陛下说。跟我说没用。”
谢磬岩站在那里。陈德昌已经低下头去,继续写他的册子。谢磬岩干笑几声,见没人想和他说话,只好自己退出来。
谢磬岩又去找沈观。现在的沈观发达了,新衙门在尚书省旧址的西边,三间屋子,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。门口挂着“京畿司”的牌子,字是新写的,还没来得及做牌匾。
谢磬岩到的时候,沈观正在喝茶。听到通传,他亲自迎出来,脸上带着笑,但只是拱手作揖,没有下拜。谢磬岩心里想,在沈观看来,他是北赵的官了,算起来和谢磬岩这个后主几乎平级,也难怪他不拜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齐主殿下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有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沈观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变了一下。这变化快得几乎看不清:“殿下请进。”
他引着谢磬岩进了屋,亲手倒了一碗茶,双手奉上。
“殿下近来可好?”沈观坐在对面,双手搁在膝上,姿态恭谨。
“你知道王令绮吗?”
沈观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像是早准备好答案,正等着别人来问,起身走到隔壁屋子,只翻了一会儿,拿着一本册子回来。
“殿下请看,”他把册子翻到某一页,放在谢磬岩面前,“这是抄家的案卷。”
“赵人做事也有案卷?”谢磬岩十分惊讶。
“里面有明白人,做事精细着呢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谢磬岩低下头。案卷上写着:王令绮,建康人,被告谋反。查无实据。又查其家藏皮甲十五副,依律当斩。减等,抄家,家属没官。
“谋反……”谢磬岩看着那两个字,“他谋反?谋哪朝的反?”
沈观看了他一眼,眼神中说:“还用说吗?”
谢磬岩又问:“你见过这个人吗?你觉得他会谋反吗?”
沈观慢悠悠喝着茶:“臣不查案,只整理文书。”
“那皮甲呢?他家里真有皮甲?”
“那东西,世家大族谁没有几副?当年先帝……当年朝廷允许士族蓄甲以备匪患,这是旧例。只是旧例到了新朝,就不能当做旧例了。”
“所以他是被冤枉的?”
沈观的眼神充满和怜悯,又像是无奈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王令绮是不是被冤枉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买了三百斗米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谢磬岩愣了一下。
“三百斗米,三百两银子,”沈观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谁家好人,在这时候买这么多米?”
谢磬岩若有所思:“恶有恶报啊……可是他,不是和赵军里的人关系很好吗?没人帮他说话?”
沈观笑了一下:“已经帮过了。案卷上写的是‘家属没官’,不是‘斩立决’。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谢磬岩摇了摇头。
“意味着有人打了招呼。否则按‘谋反’治罪,王令绮现在已经是死人了。”沈观顿了顿,“有人放了他一码。他还能活着,还能在街上乞讨,已经是托了朋友的福。”
谢磬岩沉默。他想起王令绮蹲在墙根下的样子,全身脏臭,连头都不敢抬。已经是“托了朋友的福”。
“沈相公,”他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。现在上上下下,没想到只有你对我说实话。”
“小人也是托殿下的福,毕竟君臣一场。”
“可是,杀囤米的富户是众望所归,为什么要诬陷他谋反呢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沈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面,然后把门关上,屋里暗了下来。
“殿下,”沈观转过身,声音很低,“臣说句不该说的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发国难财要杀,但没法杀他全家。米,总是要卖的。卖给谁都是卖。但卖给谁,谁就露了富。露了富,就有人惦记。有人惦记,就有抄家。有抄家,就有钱粮。有钱粮,就能打仗。”
谢磬岩还没反应过来,呆呆看着沈观。
沈观继续说:“小人从没想过能做到这么高的位置,这辈子值了。这些话,说就说了。小人自以为无法善终,最后愿作为齐臣而死,您如果有需要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这段话谢磬岩倒是懂了,无奈笑道:“都这时候了,还横跳什么?齐朝为你做过什么?你忠心侍主,必能善终,说不定做个江东大都督,万世封侯。”
沈观的眼神毫无变化,仿佛在说,他确定知道自己的结局。谢磬岩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,是什么原因,让他不愿效忠北赵,继续往上爬了。
沈观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打开门,阳光涌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殿下,”沈观说,“您该回去了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谢磬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“沈卿,保重。”
沈观拱了拱手:“分内之事。”
谢磬岩走出衙门,程彬在马车旁等他。
谢磬岩招呼程彬与他并行,低声问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程彬没有回答。
谢磬岩继续问:“程彬,你认为,你能善终吗?”
“可以。”程彬回答快得出奇,笃定地像从没过过脑子,“只要忠心,陛下必能保我们善终。”
谢磬岩迷惑了,抬头看向程彬。程彬明白谢磬岩的疑问,继续说:“殿下,您在京城遇到的人,都读书不少,但没打过仗,小人则相反。小人没读过圣贤书,但上过战场。”
“我是在战场上遇见圣上的。如果你想善终,对圣上万万不可有二心。”程彬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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