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不多,三四十,但——”民夫还未说完,被宋长庚打断了。
“三四十人?谁领的兵,程安宅吗?”
“不是程安宅,是朝廷里的人!”
“朝廷?”这大大出乎宋长庚的意料,“朝廷怎会派人来?”
“打远听着,报出来的名号好像是……”那人哆嗦一下,“是北镇抚司。”
北镇抚司?
宋长庚如遭雷殛。
*
裴泠迎风负手而立。
作为赐服之首,蟒服力求体现朝廷威仪,是极尽奢华繁琐的,那些起事的民夫何曾见过这等华丽威仪的官服,一下都僵在原地。
大明有非常严苛的锢民政策,黄册、鱼鳞图册及里甲制组合成三道枷锁,把百姓牢牢钉在土地上,故而百姓能接触的最大官就只有当地知州知县。他们这些养马民户因每年春秋两季要上滁州解俵,相对而言还算有见识了,有时运气好能远远瞻仰一下南京太仆寺少卿的仪容,可远在两千里外的京官,也是一辈子都见不着的。
而此时此刻,只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钦差,霍地跃然纸上,活生生站在他们眼前,脑子一下懵了。
纵使不知当今首辅姓甚名谁,北镇抚使裴泠的名字,他们倒是全知道。
因为女子入朝为官就太离奇了,离奇到市面上关于她的话本奇书满天飞,讲她如何残酷如何狠厉,自然也会讲到诏狱里那些燕儿飞、鼠弹筝、拦马棍等等等等的酷刑。
她是一个女人,可也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吏,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不怕?
这时,只听所有官兵齐齐高喊:“钦差在此,朝廷精锐将至,降者免死,顽抗诛族!”
“降者免死,顽抗诛族!”
“顽抗诛族!”
即便先前宋长庚千叮万嘱,别被官兵的喊话吓到,那只是为瓦解他们反抗意志而使的惯用伎俩,要记住自己是良民,是被官府逼迫至此,记住这样的规模远够不上谋反,记住……
他们什么都记不住了,一看到裴泠身上那件凛凛威风的官服,一听到“钦差、朝廷精锐”这些字眼,对顽抗诛族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心脏。
见这群民夫已经被骇破胆,裴泠缓缓走上前来。
对付民变,比起用武力强行镇压,恩威并施是更有效的手段。
中国的农民是真正意义上的顺民。他们什么都敬,什么都怕,敬怕鬼神,敬怕皇帝,敬怕官府,敬怕豪强;他们极有忍耐力,不被逼到绝路是不会起来反抗的;他们有时只要一点态度,炸起的毛就能平复下来。
恩威并施,恩的是皇恩,威的是官威。
作为当地官府,态度必须强硬,而作为能代表天子的钦差,展现的则是皇恩浩荡。
裴泠扬声道:“本差奉天子之命,巡抚南方,体察民情。圣上心在万民,百姓疾苦,必经由本差上达天听。本差知尔等非穷凶极恶之徒,皆良民困于马政者,归降必免死罪。”
民夫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他们拼上身家性命,闹这一出,为的就是能有一个跟官府谈判的筹码。现在既然有钦差愿意倾听他们的疾苦,甚至还可上达天听,已算超值回报了,如若再不识好歹,惹怒了钦差,不仅闹得一场空,性命不保不说,还会牵连家人,何苦为之?
稍顷,便听得叮呤咣啷声不绝,木棍子、竹枪、菜刀砍刀,甚至还有一些破碗,全被扔在地上。
他们的眼神茫然无措,可以确定的是,抗争意图已荡然无存了。
第22章
而到周大威这里,同样的说辞,那是屁用没有啊。
东南方向的民夫,虽都是些须发斑白的老农,可那战斗意志也是响当当的,尤其碰见的是往日在乡里作威作福的巡检司,鄙夷之色就全摆在脸上。
嘁!一个小小巡检,还代表皇帝呢?诛族?诛你个大头鬼!
什么百姓疾苦上达天听?笑死人喽!还敢下这种保证,你算哪根葱啊?要我们信你,把钦差叫来当面说!
于是,周大威理所必然地遭到了激烈抵抗。民夫们情绪高涨,斗志旺盛,棍子棒子、菜刀肉刀,还有破碗以及随手捡的石头,全给招呼上。
“本巡检乃乃……”周大威左闪右躲,“乃奉钦差之命前来招安!未曾想尔等竟猖獗至此,现官兵已至,成四面合围之势,尔等不过瓮中之鳖,若速降,可赦死罪,若拒降,则死罪难免,妻儿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一块石头朝他飞来,正中脑门,当即鲜血直流,周大威气个半死,立时高喊:“听我号令,所有弓兵列队!”
“张弓搭箭!”
“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