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庚,你还这么年轻,我们……我们于心不安哪!”
不知是谁沉痛地喊了声,这一喊,许多人也开始纠结,既是首恶服法,官府必然杀一儆百,眼前这个少年郎刚及弱冠,让他替他们这群已至知命之年的老汉顶罪,于心何忍?
宋长庚望着众人,笑了笑,道:“我无父无母一身轻,幼时若没有邻里喂养,早已命归黄泉,如今正是回报父老乡亲的时候,一条命罢了,我看得轻!来人间一趟,干一桩这么轰轰烈烈的大事,已不悔此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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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重星稀,集会散了,大家各自回到据点,主洞室里只剩下宋长庚和那个报信民夫。
“不知为何,我这心里总有些犯怵。”民夫自进洞后,眉头始终没舒展过。
宋长庚坐到一块大石头上,默了会儿,说:“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,头一遭违抗官府,别说张伯心里犯怵,我也是提心吊胆。”
张伯知晓他压力很大,不愿再制造焦虑,遂扯开嘴,露出两颗黑牙,笑一笑道:“还以为你小子是天不怕地不怕。”
“现下只有张伯,我也不装了。怕啊,我怎么不怕?就怕明天乡亲们逃不出去,更怕我这个胆大妄为的决定反而把你们害苦,那我真的万死莫赎。”宋长庚忧心忡忡。
“何来害苦一说,我们这群养马民户饿死孩子都不敢饿死官马,马命比人命还金贵哩,还有比现在更苦的日子吗?你啊,千万别有负担,我们早看开了,能闹成最好,闹不成就是一死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说着,张伯也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号,“我家那小丫头,非要我带来给你,说别看这铜号小,声音是极有气势的,明天吹响它,定能震慑那帮官兵,也好教他们知道,把老百姓逼到走投无路,他们也好过不了!”
宋长庚接过铜号,少顷,郑重地说:“好,我明天一定吹响。”
张伯轻拍他的肩:“今晚安心睡,外头有人守夜。你是我们的主心骨,一定要休息好,养足精神,明日才好引领我们这帮老汉把官兵干翻干趴!”
宋长庚颔首:“张伯,你也是,今日在外跑了一天,早点休息。”
张伯又拍了拍他,方起身出去。
一轮明月悬于半空,横照整座大官山,张伯正走在雾气笼罩的小道上。这座山每一条道每一处岔路早已摸得清清楚楚,知道山上没有野兽,因此独自暗夜穿行,也并不感到害怕。
突然,他的耳朵动了一下,有很微弱的沙沙声传来,是夜风掠过密林,枝叶摩挲的响动?
还未及细想,背后旋即刮来一道劲风,下一瞬,他就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。
张伯懵了一下,趔趄两步,等缓过神来,冰凉的刀锋已经抵住脖颈。
“嘘,别叫。”
第20章
这一夜,很多人都没睡。
翌日,太阳慢吞吞触及地平线,山顶的草尖挂着露珠,在黎明的曙色里散发翠绿色的光芒。宋长庚仿佛听见山脚农户家里的公鸡在啼鸣,他伸手在草丛拢了两下,将晨露收集于掌心,而后泼到脸上抹一把,人顿时清醒许多。
晨曦中四野模糊,是官兵最有可能进山的时候,他精神高度紧绷,在脑中无数次盘演自己的计划。
所有人被他分成了四批。
西北山脚有湖,交给会泅水的人守;东南山脚平原狭窄,且紧邻后方山脉,便于出逃,老弱者就放在那里;东脊尤其东北方多断崖,全山制高点亦在此,故而是由他和年轻力壮的驻扎。
至于西南,山脚多广阔平原,坡缓容易登山,是官兵最有可能选择的入山口,也是他刻意留给官兵的入山口。对他们自己而言,在山下作战反而不利,只有把官兵引入山中,凭借对大官山地形的了若指掌,才有痛击官兵的可能,是以在这处他只放了二十余人盯梢,到时官兵派探子来,见防备疏松,也许会大举从此进山。一旦官兵中计,其余三个方向便迅速抽调精锐一百诱敌深入,进行多路攻击,迅速将其打散,再借助地形前堵后追,把官兵搞得精疲力尽再揍一顿捆了。待事成后能泅水的依旧从西北方向撤,其余分两批,大部队走东南方,其余擅长攀爬的走断崖。
但如果官兵不中计,不走西南方该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