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风禾犹豫了一会,狼狈地爬上岸。
岸边是浅浅的水滩,一丛丛细长的叶片贴水而生,被风轻轻拂动。
好大一片荸荠苗。
这个季节,竟有长势这般好的荸荠。
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,抬眼这才看清,对方是个身形极瘦,约莫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。
眉骨略尖,一双狐狸眼,眼尾上挑。
“你带我,找我妹妹。”
那少年回:“我真不知晓你妹妹在哪儿。”
“那你先带我出去。”
沈风禾又道:“出去了,我自会让家人来找。”
少年眼珠飞快一转,立刻点头:“好,我带你出去。”
他转身在前头带路,沈风禾警惕地跟在后面。一瘦一湿,两道身影,隐入了山林的阴影里。
沈风禾默不作声地跟在那少年身后,一双眼儿却从头到脚把人打量得透彻。
一个山里的村民?
骗鬼。
思忖间,沈风禾脚下一顿,身子顺势往下蹲,“我走不动了,等、等一下......”
少年被她忽然叫停,回头不耐道:“你又怎么了?”
“脚疼,好像扭了。”
沈风禾皱着眉,揉了揉脚踝,目光却往旁边一堆厚厚枯树叶看去,“我、我实在走不了了,你扶我去那边歇一歇好不好?就那边。”
“真是麻烦。”
少年撇了撇嘴,终究还是折回来,伸手去扶她。
沈风禾顺势搭上他的手臂,半边身子靠着他,慢吞吞地往前挪。
她一边挪,一边道:“再往前一点点就到了,啊好疼......”
“到底好了没有?”
少年不耐烦的话刚落,沈风禾忽借着对方扶着自己的力道,侧身沉腰,狠狠一推。
“你!”
他脚下一空,整个人失重。
那层厚厚的枯树叶根本不是地面,而是精心掩盖过的深坑,树叶一散,他整个人便直直往下坠去。
“噗通——”
一声闷响,他结结实实摔在了坑底。
少年疼得龇牙咧嘴,仰头就朝上面吼:“你这个恶毒的女人!你敢推小爷?!”
沈风禾慢慢走到坑边,蹲下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根本不是这里的村民。”
“小爷就是!”
“不是。”
沈风禾嗤笑一声,“你一双手细皮嫩肉,一点干活的痕迹都没有,头发上还擦着长安城里最新式的兰泽,这样香。一个山里村民,是这样的吗。”
少年脸色一僵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“你不肯说实话也没关系。”
沈风禾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与枯叶,“这陷阱是山里人抓野豕用的,你连看都看不出来,可见根本不熟这里。你既然不说实话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她说着便要转身。
坑底的来少年登时慌了,“喂!你等等!你把小爷扔在这里,算怎么回事!简直恶毒至极!”
沈风禾慢悠悠地开口,“这深山老林,夜里最是凶险。蛇虫鼠蚁都是轻的,说不定还有狼、有豹子,四处觅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坑底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年身上,“我瞧你这小郎君,生得细皮嫩肉,白白净净,闻起来又香,皮肉又软。夜里野兽闻着味过来,说不定会觉得——”
“你尝起来,味道应该很不错。”
风一吹,树林沙沙作响,远处隐隐有不知名鸟兽的啼声。
“你等一下!”
少年在坑底急得大喊,可上头一片安静,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,人影早就没了。
他的心沉到谷底,头皮发麻,只能拼了命往上喊。
“我承认我不是这里的村民!我叫来俊臣!我真名叫来俊臣!你拉我上去,我带你出去!我一定带你出去!”
无人回应。
他在坑底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愈等愈怕。
彼时,山里风声呜呜作响,他满脑子都是蛇虫爬他的光景。
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,头顶“咚”的一声,一根长树枝垂了下来。
紧接着,一个脑袋从坑边探出来,“抓住罢,我拉你上来。”
来俊臣哪里还敢犟,死死抱住那根粗树枝,连滚带爬地被拽了上来。
一落地,他惊魂未定地指着那根树枝,“你、你从哪儿弄来这么粗的树枝?”
沈风禾淡淡道:“砍的。”
“这么粗,你怎砍的?”
沈风禾抬了抬自己的手,“家中郎君送了我一把匕首。”
来俊臣盯着那双手,那双手又细又白,指节干净。
他实在无法想象,这样一双好看的手,用匕首能直接把这么粗的树枝硬生生砍断。
且,她力气好大,方才几乎是她将他给拎上来的。
沈风禾不跟他废话,“眼下,可以带我出去了?”
“带带带!我们走!马上走!”
来俊臣哪里还敢耍花样,连忙在前头带路。
可走着走着,他脚步愈来愈乱,脸色也白起来,“坏了坏了。”
沈风禾心头一紧,“什么坏了?”
来俊臣停下脚,一脸欲哭无泪,“我、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,这到底是哪儿啊?”
沈风禾的脸色登时沉下,拔出腰间的匕首。
“你在耍我?”
......
偌大的沈府里,陆瑾满眼戾气。
“明崇礼,碗里的迷药是你放的,马车也是你家的。”
他睥睨他,“你若还是不告诉本官,你把本官的妻子藏去了哪里,本官当下便将你大卸八块。”
明家人站在一旁,个个吓得面无血色,噤若寒蝉,敢怒不敢言。
他们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大理寺少卿。
外界人人都传陆瑾清风霁月,温和有礼,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恶鬼。
明崇礼抬眼,“我承认。一开始,我确实是想带薇儿走。她那么好,那么善良,像只快活的小雀鸟,她不该嫁给我兄长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她为什么不能嫁给我?我难道......比不上我兄长吗?”
身后的明家人听得齐齐一震,脸色煞白。
要死了!
二公子要抢大公子的夫人!
陆瑾眼神冷得吓人,“所以?”
“我准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,原本是想在驿站里趁人不备,把薇儿悄悄换走,带她离开。那迷药只会让人昏睡,不害人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陆瑾上前,“你要带走谁,是你的事。你为何要碰本官的妻子?”
明崇礼脸色惨白。
“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......她们,就已经不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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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阿禾:我真是倒了血霉了
陆珩:(关机中
陆瑾:阿禾
(来俊臣:武周时期头号酷吏,堪称告密与酷刑的集大成者。